倫理先行，成為醫療與學術的核心力量

～人物專訪[臺大醫院余忠仁院長]

文/臺大醫院倫理中心 陳依煜、戴君芳、蔡甫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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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忠仁教授，現任臺大醫院院長、臺灣醫學會理事長，是國內外知名的肺癌與胸腔重症專家，也是臺灣醫療與學術界的重要領導者。余院長曾擔任臺大醫院內科部主任、副院長、新竹臺大分院院長，並創立臺灣醫院整合醫學醫學會，擔任創會理事長，推動醫院整合醫學領域的醫療、教育與研究發展，展現其在醫學教育、醫院整合與制度建構上的遠見，其傑出表現多次獲得肯定，曾榮獲杏林獎、李國鼎管理獎章，以及臺大醫院傑出研究獎。

　　新竹臺大分院在余院長的領導下，整合區域分院資源，僅三年便升格為醫學中心，提升區域尖端醫療服務與臨床研究能量，展現其卓越的執行力與資源整合能力。作為臺大醫學院內科教授，余忠仁教授專精於胸腔內科、重症醫學及胸腔腫瘤學，長期致力於臨床試驗與藥物研究，他的研究與臨床貢獻，不僅提升臺大醫院在國內外胸腔醫學領域的影響力，也為臺灣臨床試驗與重症醫療制度的完善提供寶貴經驗。倫理中心十分榮幸邀請余忠仁院長專訪，分享他對倫理中心的期許，以及在未來醫療與學術發展中如何落實倫理原則。

圖一 余忠仁院長說明上任後三大施政方向

壹、臺大醫院發展藍圖下倫理中心的使命與角色

　　余忠仁院長接任臺大醫院院長後，對本院未來發展提出三大施政方向：「我上任時提出三個本院未來的重要方向，分別是國際合作、人才培育與社會責任，這三項也與倫理中心的使命非常契合。」他強調，倫理中心在臺大醫院的整體發展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尤其在確保醫療與研究品質、促進社會信任及人才培育上，承擔著核心責任。

　　院長指出，國際合作是未來發展的重要方向。「不論是與學術機構或研究機構，都希望能有更全面的合作。臺大醫院在臺灣的倫理領域是最早、一直具有領導地位」，他也提到，雖然法規日益完備，各醫院或研究機構均設置相關倫理單位，但實務運作仍有差異。「臺大醫院在研究投入上是國內數一數二，也累積了豐富的資訊，透過倫理中心季刊，我們整理許多議題，希望將倫理討論不僅侷限於國內，可朝推向國際，讓共通性倫理議題能有參考文獻支持，進而促進與不同國家、不同機構的密切合作關係。」他以健康資料庫為例說明，「目前這已成為國家政策，在臺大醫院的實務中，需要在不妨礙研究的前提下發展，同時維持倫理界線。」

　　關於人才培育，余忠仁院長說：「我們是研究型教學醫院，醫療項目繁多，在新醫療技術或尖端醫療應用上，如何讓醫事人員在倫理上守住防線，非常重要。醫師們都很願意嘗試新治療，尤其在面對病人的時候，都想提供給病人最好的醫療服務，如何在臨床現場讓醫事人員立即了解倫理的顧慮，這點是需要重視的一環。」對於社會責任，他認為，「在三大倫理領域中，作為國內領導地位的倫理中心，應責無旁貸，勇於發聲，並積極參與公共議題。」

　　對於院長提供明確的發展方向，倫理中心蔡甫昌主任表示感謝並說明目前倫理中心已積極展開多項國際合作，包含印度、土耳其、日本、韓國、香港、新加坡、美國、澳洲等地的學者來訪與本院交流，2025年共完成十多組跨國倫理交流，未來可在國際交流上持續精進。

　　關於總院倫理中心與分院的合作模式，院長說明「研究倫理審查主要集中在總院綜理，而受試者保護工作由分院各自負責。各分院雖已有臨床倫理或研究誠信相關功能設置，但實務執行上仍可能需要協助。若分院有相關功能之教育訓練需求，建議總院可提供協助，分院亦可考量新增人力提升倫理案件處理能力，並應具備處理在地議題的能力，例如：不同病人族群或特定疾病特性所帶來的倫理挑戰。」

　　蔡甫昌主任說明：「總院倫理中心與各分院之間是一種互相學習的關係。總院作為醫學中心，所面對的議題層次與複雜度較高。透過共享各院的實務狀況，倫理中心可協助分院提升相關案例處理能力，並進一步了解各分院的需求。」

貳、倫理中心業務規劃重點提示～倫理中心季刊與教育訓練的發展

　　倫理中心自113年3月起發行季刊，內容涵蓋研究倫理、臨床倫理與研究誠信三大領域，包含案例分享、規章簡介、人物專訪及相關訊息，旨在提升臺大醫療體系同仁的倫理認知。對於目前的規劃與未來發展，余忠仁院長建議：「季刊目前主要以案例式分享為主，亦有主題搜尋功能，方便快速找到所需資訊，這點非常重要，尤其當遇到特定主題有疑問時，可直接查詢，協助判斷。後續可考量將大量案例進一步整理、歸納成主題式呈現，甚至集結成冊或工具書，相信對大家會很有幫助。」他也提醒，隨著電子化的普及，大部分的人往往會遇到問題時才會查閱資料，若能在特定時間點系統化整理，將案例集結成冊，也能加深理解與應用。院長同時指出「倫理原則有些會隨著時代演變，我們可以透過時序呈現的方式來說明，例如：器官移植規範的演變。季刊內容未來可以進一步加以包裝，提升可讀性，讓更多人願意閱讀並從中受益，同時對社會產生更大貢獻。」蔡甫昌主任補充，倫理中心季刊規劃上優先呈現時事性議題，而過去實務已進行及累積的內容也非常豐富，目前臨床倫理諮詢已有上千個案例，針對常見問題或重複出現的情況，會優先整理刊登。院長笑著說，他注意到季刊經常涵蓋時事性議題。前幾天與朋友用餐時，朋友詢問幾歲前應考慮凍卵，他當下想到要請教醫師，但後續瀏覽倫理中心季刊時，發現已經討論過社會性凍卵議題。凍卵議題涵蓋廣泛，包含費用、保存方式等，這是年輕人會關心的問題，對類此相關議題的研討與發表也屬社會責任之實踐。

　　倫理中心每年針對研究倫理、臨床倫理與研究誠信三大領域規劃教育訓練。近年來，研究倫理課程多聚焦於人工智慧（AI）應用，之前則以大數據分析為主，對於尚無明確解決方案的案例，邀請專家討論並依議題趨勢提供建議，確保教育訓練與時俱進；臨床倫理課程依各科需求設計，舉辦線上課程或實體工作坊；研究誠信課程每年舉辦一次，國內專家有限時，亦邀請國外學者參與，涵蓋重要但較不熟悉的議題，協助研究人員在倫理規範與專業實務間取得平衡。蔡甫昌主任說明：「教育訓練面臨的困難在於大家工作繁忙，現場能實際參與的人有限，即便提供線上課程，接觸的人仍屬少數。臨床倫理方面，真正遇到問題的主要是臨床醫師，但有興趣參加的多為護理師（約八成），真正有需求的人卻不一定意識到自己需要，因此無法完全觸及目標對象。這也是季刊成立的原因之一，透過整理教育訓練紀要與案例分享，讓更多同仁能獲得實用資訊。此外，亦有院外出版社主動與倫理中心聯繫，希望能達成授權合作事宜，如果順利，季刊在中文界的推廣將更為廣泛，倫理議題將更能被傳播。」

　　院長指出，倫理議題在公共領域理論上相當受到重視，未來可考慮邀請媒體協助發聲，以提升社會關注度。他也認為，如何擴大教育訓練的參與與推廣相當重要，關鍵在於讓同仁能夠持續內化倫理觀念，並將其落實於臨床與學術實務中。對此，或許需要進一步思考制度設計。目前，新進主治醫師可透過一次性的教育訓練（新進人員教育訓練）建立基本概念；至於資深主治醫師，除目前僅於特殊案例時在主治醫師座談會中進行說明外，未來可評估規劃更完整、具延續性的學習歷程，甚至要求參與實體課程，以深化倫理意識並強化臨床實踐。

圖二 余忠仁院長分享季刊所聞

參、臨床與研究經驗分享

　　院長說明：「在研究方面之經驗，主要多負責藥物臨床試驗，多與國際藥廠合作，也很早就參與GCP訓練。對研究護理師的專業培訓扎實，以及明確且適量的工作分工，同樣是確保研究品質與受試者安全的重要關鍵。此外，醫院定期進行研究稽核，透過制度化管理，共同維持臨床試驗的高品質。」 此外，　　院長在臨床倫理上曾面臨即時且複雜的挑戰。他回憶，早年葉克膜技術仍在發展階段時，有醫師認為為呼吸窘迫症候群病人裝設葉克膜「可能有幫助」，是否使用則由具經驗的葉克膜醫師判斷，只要認定「可能有幫助」，在與病人溝通後，即可能為其安裝葉克膜及收取相關醫療費用。然而，在當時，相關治療尚未累積充分的實證，這樣的介入是否屬於實驗性治療，以及醫院該如何管理，都是具爭議的倫理難題。院長進一步指出，對醫師而言，往往希望為病人爭取一線生機；但對病人與家屬而言，這究竟是真正的「機會」，還是尚未被證實的「嘗試」，並不容易分辨。特別是在急性重症情境下，臨床試驗本身難以進行。國外研究顯示，葉克膜在多中心研究中可能未必有效，但在具備成熟團隊與經驗的單一中心，卻可能產生不同結果。他強調，從倫理原則來看，界線或許相對清楚，但在實務現場，醫師常直接面對病人生死抉擇。如何在適當時間做出判斷，並建立清楚且可遵循的規範，是臨床倫理必須持續思考與精進的重要課題。

肆、三大倫理領域的挑戰與前瞻

　　當前臨床與學術面臨的倫理議題與挑戰，余忠仁院長指出，隨著醫療科技與研究型態不斷演進，三大倫理領域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新課題，特別在人工智慧、尖端醫療與研究誠信等面向，更需要制度性的回應與前瞻性的思考。

（一）研究倫理：AI與資料庫時代的倫理界線

　　院長說明人工智慧（AI）與資料庫研究倫理議題長期存在。近年來，更因為醫院導入生成式AI使用而更加突顯。他舉例說明：「醫院導入生成式AI使用開發，多以研究方式進行，但真正的挑戰在於，研究成果如何從研究階段走向實際應用，並在過程中妥善處理研究倫理的界線。AI用於醫療診斷時，涉及醫療器材管理，但若只是輔助文書處理、協助撰寫病歷，該如何脫離研究，落地使用呢？」其建議，未來有必要針對AI應用從研究走向臨床落地的過程，建立更清楚的倫理說明與規範，才能在促進創新之餘，確保研究倫理得以完整落實。

（二）臨床倫理：尖端醫療與實證基礎的平衡

　　院長指出，當前臨床倫理面臨的最大挑戰，正是前述所提及的尖端醫療發展與應用。「臨床醫師都希望為病人提供開創性的治療，但醫療仍須建立在實證支持之上，並配合相應的管理模式。」院長進一步強調，創新治療並不等同於可立即作為常規臨床應用，如何判斷一項治療是否已具備足夠證據、或仍屬實驗性質，正是臨床倫理在醫療實務中必須審慎把關的核心課題。

（三）研究誠信：生成式AI對學術查核的衝擊

　　目前醫院對論文的查核採抽樣方式，件數相對有限，院長建議，隨著論文產出量持續增加，未來可評估提高比例抽樣的可行性。他也坦言，生成式AI的出現，已對既有的學術論文撰寫造成重大衝擊。「現在有人用AI寫論文，文字看起來非常完整，也很流暢，但內容可能有點小矛盾。尤其在資料庫論文，更容易發生；實驗室論文目前相對較少用此方式撰寫論文，但亦有研究者已利用生成式AI協助判讀統計分析結果。」院長語重心長指出，過去透過經驗或工具尚能辨識的問題，如今變得越來越困難，因AI產出的內容「看起來像人寫的，甚至比人寫得更好」。因此宜考量投入必要之人力與資源，讓研究誠信的維護能夠與學術發展同步前進。

結語

　　訪談歷經約一個小時、在愉快融洽又充滿深思熟慮的氣氛當中結束，與會者莫不佩服余院長豐富的臨床經驗與研究學養，以及對醫院倫理事務的熟稔與洞見，一場如沐春風的訪談也讓倫理中心的主管與同仁們再次確認院方對於倫理事務的重視、肯定與支持，並獲得對未來發展方向與努力目標的指示！

圖三 余忠仁院長與臺大醫院倫理中心同仁合影（左1－研究倫理組陳依煜管理師、左2－蔡甫昌主任、中間－余忠仁院長、右2－戴君芳副主任、右1－研究誠信組周采潔組員）

圖四　訪談後，蔡教授贈送余忠仁院長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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