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床到治理：醫學創新與倫理實踐
～人物專訪【國立臺灣大學楊志新副校長】

From Clinical Practice to Governance: Medical Innovation and Ethical Implementation
～Profile Interview: Executive Vice President Chih-Hsin Ya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文 / 臺大醫院倫理中心 陳依煜、戴君芳、蔡甫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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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臺灣癌症醫學與臨床試驗發展的關鍵歷程中，楊志新教授始終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現任國立臺灣大學副校長的他，曾任臺大醫院癌醫中心分院院長、總院醫學研究部主任、腫瘤醫學部與癌症防治中心主任，以及臺大醫學院腫瘤醫學研究所所長、癌症研究中心主任，長年深耕於臨床、研究與醫學教育三大領域。從第一線臨床實踐到跨領域研究整合，如今更站在校級治理的高度，擘劃整體發展方向。

　　從癌症新藥研發到跨國大型臨床試驗的推動，楊教授不僅在學術上屢創高峰，其研究成果廣受國際引用，更是臺灣臨床試驗制度化與科學化的重要推手。在追求醫學進步的同時，他亦持續關注研究倫理與受試者保護，為臺大醫院建立兼具效率與倫理的研究環境奠定重要基礎，也使倫理治理成為醫學發展不可或缺的一環。

　　2026年，倫理中心春酒邀請楊志新教授參與交流。甫一上台，他開場便說：「研究倫理委員會是我的家，這裡是我的根。」一句話，道出他與研究倫理長年深厚的連結，也為本次專訪揭開序幕。

　　憑藉深厚的學術實力與前瞻視野，楊教授榮獲第24屆終身國家講座主持人等多項重要榮譽，為臺灣癌症醫學領域具代表性的領航者之一。本次專訪，將從其由臨床走向校務治理的歷程出發，進一步探討在整體研究發展藍圖下，醫學創新與研究倫理如何並行發展，並思考倫理中心於其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

圖一 楊志新副校長

壹、未來業務發展的願景與擘劃

　　楊志新教授於今年2月榮任國立臺灣大學副校長，負責統籌各分校區及校級功能性中心之發展，涵蓋竹北、雲林兩大分校區，以及逾五十個校級功能性中心。此外，學校亦設有多個附屬單位，包含：醫院、獸醫院及溪頭自然教育園區等，構成多元且龐大的學術與實務體系。

　　楊教授表示，國立臺灣大學作為歷史悠久之綜合型大學，各學院皆具自身發展脈絡與經費來源，目前擔任校級治理的角色，主要在於資源整合與策略性輔導，協助各學院在既有基礎上持續精進。同時，面對跨領域發展與新興學門的需求，學校亦透過設置功能性中心（例如：人工智慧頂尖研究中心），推動跨領域整合。

　　在人才培育方面，楊教授指出，國立臺灣大學目前並未有「不分系」之制度設計，仍以既有學系架構為主，但鼓勵跨領域學習，可取得雙學位、院學士甚至跨國際三校大學學位。醫學院因專業養成體系較為完整與嚴謹，較不會以「不分系」之制度設計，但學生仍可透過跨領域修課機制，與其他學科進行學習連結，展現跨領域學習的彈性與可能性。

　　在研究倫理部分，楊教授亦提及臺灣大學研究倫理委員會之發展歷程，指出校內部分學科，較容易面臨研究設計（例如：受試者招募、收集資訊方式等）與研究倫理規範之間的平衡挑戰，如何在促進醫學進步與保障受試者權益之間取得平衡，正是研究倫理制度發展的重要核心。他建議，研究的本質在於推動知識進步，若缺乏研究，醫學將無法持續發展；然而，研究亦必須建立在倫理可行與風險控管之基礎上。如何在兩者之間尋求可行方案，是研究倫理制度持續精進的重要方向，也正是臺灣大學可以持續深化與國際及校內各領域交流的重要議題。

　　最後，楊教授表示，作為醫學院背景出身並於學校服務的副校長，他未來將進一步促進「醫學院醫院與校級資源之雙向流動」，一方面將醫學現場的需求與經驗帶入學校治理架構，另一方面亦將校級資源回饋至醫學院，包含：人才培育與師資發展，期望透過跨領域整合與資源優化，持續強化臺大整體發展。

貳、回顧研究倫理經驗

　　楊志新教授回顧早期研究倫理審查機制時指出，過去研究倫理委員會在進行查核時，較少從整體影響層面進行考量。對於大型醫學中心而言，一旦研究倫理委員會查核未通過而無法進行審查功能，可能導致進行中的研究被迫中止，進而影響臨床研究推動與整體發展。亦是早期曾受限於法規，楊教授詢問「目前針對研究倫理委員會的組成方式有修法調整嗎？」戴君芳副主任表示「衛生福利部已修訂人體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組織及運作管理辦法，研究倫理委員會之組成得設分組或整合調整，但本院現行制度仍維持分會運作架構，短期內並無整併為單一委員會之規劃，以確保審查機制之穩定性與風險控管，降低可能對研究執行造成之不確定影響。」

　　楊志新教授指出，人工智慧（AI）於研究與學術領域的應用，目前在審查機制上仍存在高度爭議，整體學界對於以AI進行審查尚未普遍接受。一般而言，AI可作為輔助工具，但不宜直接用於審查決策。若被發現有明顯AI介入且未符合相關規範，可能面臨一定期間內不得從事相關學術審查活動之限制，顯示學術界對於AI使用仍採取審慎態度。蔡甫昌主任則補充表示，醫院端對於AI應用持開放態度，亦積極評估導入可能性，在實務推動上，以「資料不外流」為前提，採用地端系統進行運作，並確保符合行政院相關使用指引與資安規範，以兼顧創新發展與資料保護之要求。

　　最後，楊志新教授建議，未來學校與醫院之研究倫理委員會可持續強化交流與經驗分享，以促進制度精進與實務發展。

參、研究倫理之實踐與人才培育

　　楊教授以自身豐富且深刻之經驗說明，一位優秀的研究者，首要在於對研究架構、研究倫理內涵及研究程序之實踐具備充分理解。若研究者對倫理觀念掌握不清，可能流於形式選擇受試者，忽略更核心的判斷，即除了避免對受試者造成傷害外，亦應審慎評估研究對其是否具實質利益，尤其某些疾病在可能延誤病情的情況下，更需謹慎判斷其適切性。研究者若具備清晰之倫理認知，方能確保研究執行不致偏差。此外，臨床試驗涉及新藥嚴重不良事件評估與醫療判斷，研究者本身應具備扎實之醫學專業能力與臨床判斷基礎；對於經驗尚淺之醫師，應積極與同儕及資深醫師討論，避免因業務繁忙而倉促決策。楊教授強調，臨床研究中的每一項判斷，皆可能影響研究結果，甚至對全世界醫療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因此研究者必須具備高度責任感與審慎態度，方能成為良好的試驗領導者。

　　在人才培育方面，楊教授亦分享其臨床與教學經驗，指出研究倫理與臨床判斷能力多需透過實務歷練加以養成。例如：癌醫中心分院透過跨專科整合門診模式，門診時間為同一時段，由內科、外科及放射腫瘤科醫師共同參與診療（個案管理師亦可於診間進行衛教），一同進行病人討論與決策，最後由主要醫師向病人及家屬進行說明，不僅提升醫療決策效率，亦有助於年輕醫師在實務中學習判斷與溝通能力。對於參與研究之病人，更應投入充分時間了解其病程與需求，以確保研究執行兼顧專業判斷與受試者權益。但較可惜的是，依照法規與評鑑限制，學生至該場域進行臨床學習無法認列實習學分，值得教育體系思考調整。

　　楊志新教授指出，研究倫理教育仍有進一步深化之空間。對於年輕醫師而言，雖於醫學院階段已接觸相關課程，但在實際研究執行過程中，對於倫理原則之理解與應用仍常感困難。由於研究本身即具高度複雜性，若再納入研究倫理相關要求，對初入研究領域之醫師而言，往往增加進入門檻，例如：撰寫研究計畫書或受試者同意書等，皆需投入相當時間與心力，亦可能因此降低其投入研究之意願。

　　針對上述實務支持機制，蔡甫昌主任說明，目前倫理中心已提供相關文件範本供研究人員參考，以協助提升作業效率。惟楊教授認為，即使有範本輔助，研究倫理相關文件之準備仍需相當時間與理解基礎，特別是對於尚未進入研究團隊（group）之年輕醫師而言，資源相對有限，亦增加其參與研究之困難。因此，他建議應積極鼓勵年輕醫師加入研究團隊，以獲取必要之經驗與支持系統。

　　在未來發展方面，楊教授亦提及，可評估運用人工智慧（AI）協助生成如受試者同意書等文件，以減輕行政與撰寫負擔；然而，他強調，AI僅能作為輔助工具，研究者仍須具備完整之倫理知識與判斷能力，方能正確理解與運用相關內容。

　　此外，楊志新教授分享其於臨床醫學研究所之教學經驗，在臨床試驗課程設計安排學生至研究倫理委員會進行審查實習，學生得以實際參與審查案件，並依據審查經驗提出建議；課程中，楊教授亦會針對案件提供審查意見，協助學生理解不同面向之判斷。透過此類實務導向之訓練，使學生能在真實情境中理解研究倫理之運作與判斷原則，進一步強化其專業能力與倫理素養。

圖二 楊志新副校長說明理想的體系合作

肆、臺大醫院體系倫理業務規劃

　　楊志新教授指出，醫療體系之運作不僅涉及倫理整合，亦涵蓋資訊、採購、總務及人力等多面向之整合管理。在其觀點中，若能朝向整體系統性整合發展，將有助於提升運作效率與治理效能。

　　他進一步以其他醫療體系為例，說明透過設立專責之體系管理單位，可統籌相關行政與資源配置，相較之下，現行部分運作模式仍仰賴總院支援，當資源有限時，分院在行政與執行層面可能面臨較大壓力。因此，他認為未來應朝向強化體系整合之方向發展，以減少各單位間資源落差，提升整體運作之一致性與穩定性。

　　關於倫理中心季刊之定位與發展方向，楊志新教授指出，相關內容宜先能引發讀者興趣，以提升閱讀與參與意願。針對特定議題，可進行系統性彙整與整理，以強化知識累積與內容深度。就現階段而言，季刊內容具有文獻保存與紀錄之重要功能，未來可進一步思考結合多元呈現方式，以提升其教育推廣與知識傳播之功能。

伍、結語

　　楊志新教授自2004年9月起擔研究倫理委員會委員，2008年擔任研究倫理委員會執行秘書，2010年至2020年擔任C研究倫理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期間建置許多研究倫理委員會之重要制度與審查共識，有著重大的貢獻，此次談訪深刻感受楊教授對於研究倫理委員會與倫理中心的情感與期待。楊教授由臨床實務走向校級治理之歷程，不僅展現醫學創新推動者的前瞻視野，更體現對研究倫理之深刻重視。於醫學快速發展與跨領域整合之趨勢下，我們將依循楊教授之期待，唯有兼顧科學進步與受試者保護，方能確保研究之正當性與永續性。

圖三　楊志新副校長與臺大醫院倫理中心同仁合影（左1－研究倫理組陳依煜管理師、左2－楊志新副校長、右2－蔡甫昌主任、右1－戴君芳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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